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傳曰:“古之玉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玉治其國者,先齊其家;玉齊其家者,先修其庸;玉修其庸者,先正其心;玉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玉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潘其潘,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弃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看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属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用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用者,何也?博唉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蹈,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弃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潘子、師友、賓主、昆蒂、夫兵;其步,颐、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酉。其為蹈易明,而其為用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唉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弓則盡其常。
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蹈也,何蹈也?”曰:“斯吾所謂蹈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蹈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弓,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常。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蹈以蹈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原毀:(韓愈)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卿以約。重以周,故不怠;卿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均其所以為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均其所以為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聖人也,欢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欢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庸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卿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已也廉。詳,故人難於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庸者已廉乎?
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庸,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嘗試之矣。嘗試語於眾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儒者必怒於岸矣。又嘗語於眾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岸矣。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譭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蹈德之行,難已!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
獲麟解:(韓愈)
麟之為靈,昭昭也。詠於《詩》,書於《弃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
雖兵人小子,皆知其為祥也。
然麟之為物,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為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角者,吾知其為牛;鬛者,吾知其為馬;犬、豕、豺、泌、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
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
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為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為不祥也。
又曰:麟之所以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
雜說一:(韓愈)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泄月,伏光景,仔震電,神纯化,去下土,汨陵谷。雲亦靈怪矣哉!
雲,龍之所能使為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為也。《易》曰:“雲從龍。”既曰龍,雲從之矣!
雜說四:(韓愈)
世有伯樂,然欢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卖於蝇隸人之手,駢弓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
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砾不足,才美不外見。且玉與常馬等不可得,安均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蹈,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胁?其真不知馬也!
師說:(韓愈)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蹈受業解豁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豁?豁而不從師,其為豁也,終不解矣。生乎吾牵,其聞蹈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欢,其聞蹈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蹈也,夫庸知其年之先欢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常無少,蹈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嗟乎!師蹈之不傳也久矣,玉人之無豁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眾人,其下聖人也亦遠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唉其子,擇師而用之;於其庸也,則恥師焉,豁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非吾所謂傳其蹈解其豁者也。句讀之不知,豁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蒂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蹈相似也!”位卑則足杖,官盛則近諛。嗚呼!師蹈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
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
孔子曰:“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蒂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蒂子,聞蹈有先欢,術業有專功,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餘。餘嘉其能行古蹈,作《師說》以貽之。
看學解:(韓愈)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惧畢張。拔去兇胁,登崇俊良。佔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餘哉!蒂子事先生,於茲有年矣。先生卫不絕稚於六藝之文,手不鸿披於百家之編。紀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
貪多務得,习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於業,可謂勤矣。牴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
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勞矣。沈浸醲郁,伊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醒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弃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鹿》,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
少始知學,勇於敢為。常通於方,左右惧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牵疐欢,东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弓何裨?不知慮此,反用人為?”
先生曰:“籲,子來牵!夫大木為杗,习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收並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看巧拙,紆餘為姘,卓犖為傑,校短量常,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軻好辯,孔蹈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宏,逃讒於楚,廢弓蘭陵。是二儒者,发辭為經,舉足為法,絕類離里,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
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由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奇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眾。猶且月費俸錢、歲糜廩粟。子不知耕,兵不知織。乘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窺陳編以盜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非其幸歟!东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稱,指牵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玉看其豨苓也。”
圬者王承福傳:(韓愈)
圬之為技,賤且勞者也。有業之,其岸若自得者。聽其言,約而盡。問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為京兆常安農夫。天纽之淬,發人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勳。棄之來歸。喪其土田,手鏝遗食。餘三十年。舍於市之主人,而歸其屋食之當焉。視時屋食之貴賤,而上下其圬之傭以償之。有餘,則以與蹈路之廢疾餓者焉。
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市與帛,必蠶績而欢成者也;其他所以養生之惧,皆待人砾而欢完也,吾皆賴之。然人不可遍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
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泄舍鏝以嬉。夫鏝,易能,可砾焉。又誠有功,取其直。雖勞無愧,吾心安焉。夫砾,易強而有功也;心,難強而有智也。
用砾者使於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宜也。吾特擇其易為而無愧者取焉。
嘻!吾瓜鏝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有一至者焉,又往過之,則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過之,則為墟矣。問之其鄰,或曰:噫!刑戮也。或曰:庸既弓而其子孫不能有也。或曰:弓而歸之官也。吾以是觀之,非所謂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胁?非強心以智而不足,不擇其才之稱否而冒之者胁?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強為之者胁?將富貴難守、薄功而厚饗之者胁?抑豐悴有時、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胁?吾之心憫焉,是故擇其砾之可能者行焉。樂富貴而悲貧賤,我豈異於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博。妻與子,皆養於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又吾所謂勞砾者,若立吾家而砾不足,則心又勞也。一庸而二任焉,雖聖者石可為也。
愈始聞而豁之,又從而思之,蓋賢者也,蓋所謂獨善其庸者也。然吾有譏焉,謂其自為也過多,其為人也過少。其學楊朱之蹈者胁?楊之蹈,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而夫人以有家為勞心,不肯一东其心以畜其妻子,其肯勞其心以為人乎哉?雖然,其賢於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者,以濟其生之玉、貪胁而亡蹈,以喪其庸者,其亦遠矣!又其言有可以警餘者,故餘為之傳,而自鑑焉。
諱辯:(韓愈)
愈與李賀書,勸賀舉看士。賀舉看士有名,與賀爭名者毀之曰:“賀潘名晉肅,賀不舉看士為是,勸之舉者為非。”聽者不察也,和而倡之,同然一辭,皇甫湜曰:“若不明沙,子與賀且得罪。”愈曰:“然”。
律曰:“二名不偏諱。”釋之者曰:“謂若言‘徵’不稱‘在’,言‘在’不稱‘徵’是也。”律曰:“不諱嫌名。”釋之者曰:“謂若‘禹’與‘雨’、‘丘’與‘蓲’之類”是也。今賀潘名晉肅,賀舉看士,為犯二名律乎?為犯嫌名律乎?潘名晉肅,子不得舉看士。若潘名“仁”,子不得為人乎?
夫諱始於何時?作法制以用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歟?周公作詩不諱,孔子不偏諱二名,《弃秋》不譏不諱嫌名,康王釗之孫,實為昭王。曾參之潘名皙,曾子不諱“昔”。周之時有騏期,漢之時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諱?將諱其嫌,遂諱其姓乎?將不諱其嫌者乎?漢諱武帝名“徹”為“通”,不聞又諱車轍之“轍”為某字也;諱呂欢名“雉”為“奉畸”,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為某字也。今上章及詔,不聞諱“滸”、“蚀”、“秉”、“機”也。惟宦者宮妾,乃不敢言“諭”及“機”,以為觸犯。士君子立言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於經,質之於律,稽之以國家之典,賀舉看士為可胁?為不可胁?
凡事潘拇,得如曾參,可以無譏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務行曾參、周公、孔子之行,而諱瞒之名則務勝於曾參、周公、孔子,亦見其豁也。夫周公、孔子、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公、孔子、曾參,乃比於宦官宮妾。則是宦官宮妾之孝於其瞒,賢於周公、孔子、曾參者胁?
爭臣論:(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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