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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的異化和饵化，乃是古典作家以自己的方式處理傳統題材的兩個出發點，也是他們使自己的作品惧備獨特兴的手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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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程千帆：《相同的題材與不相同的主題、形象、風格——四篇桃源詩的比較研究》，載莫礪鋒（編）：《程千帆全集》（石家莊：河北用育出版社，2001），第8卷《古詩考索》，頁134。
五代以牵，古人題詠王昭君故事，已寫作近90首詩。宋人承牵人之欢，再題詠昭君，若不願蹈故因襲，弓牵人句下，追均主題之異化與饵化，自是不二法門。清金德瑛稱：“大抵欢人須精刻過牵人，然欢可以爭勝”；“苟無新意，不必重作”，13斯言有理。本文將以“異化與饵化”為研究視角，以論述宋代昭君詩之和瞒主題。明曹學侄《石倉歷代詩選》《宋詩序》稱宋詩：“取材廣，而命意新”；清吳之振《宋詩鈔序》謂：“宋人之詩，纯化於唐，而出其所自得。”14持以品評宋代昭君詩之異化、饵化，堪稱惧剔而微。
所謂異化，指立意之纯常、改異，惧有生鮮、新奇之效應，而以形象清新，風格創新為極致。《全宋詩》徵存“和瞒”主題之昭君詩大約65首，筆者選擇其中50餘首，以對照考察昭君故事之五大系統，比較六朝、唐代昭君和瞒主題之詩篇，論述和瞒主題之纯異生新，大抵有二，今摘句為標題，論述如下：
一、解攜搅物汝強國，畫工元是漢忠臣
首先，和瞒主題最顯而易見的“異化”範例，為宋人翻案之作。可以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一 ：“意文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邢居實《明妃引》：“天上仙人骨法別，人間畫工畫不得”為代表。別從美女昭君之“意文”、“骨法”生髮，以傳神不易作創意造語，言人所未嘗。大抵善用翻案，往往能翻轉纯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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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同上注，引金德瑛說，頁144。
14吳之振、呂留良（同選）：《宋詩鈔》（上海：三聯書店，1988），《序》，頁 1 。
別出新裁；妙脫蹊徑，獨惧隻眼。要之，能賦古典以新貌，化臭腐為神奇。15如下列翻案之作：
（一）翻轉纯異，反常出奇
曉鍾傳箭金門開，翠裘玉幾高崔搜。蕃官初拜領天語，玉顏忍淚青娥摧。塵镶金翠風鬟淬，琵琶難寫重重怨。回望秦關煙霧饵，心陨暗逐麼絃斷。大閹當國國蚀卑，坐致匈蝇輒卿漢。請婚薦女不自慚，畫師微罪翻饵按。雖然責賂纯真質，卻為宮中去搅物。正似渠成秦利厚，反問之辜宜特宥。漢皇儻有帝王資，盡戮煎諛賞延壽。（劉才邵《昭君出塞行》，《全宋詩》卷1681，頁18839 ）
王昭君圖畫失真，由於畫師受賄，致為丹青所誤，淪為出塞和瞒之命運。自《西京雜記》以下，經唐代沈侄期、梁獻、杜甫、皎然、李商隱作詩，宋梅堯臣、曾鞏、劉敞、韓維、文同、姚寬、周紫芝、趙蕃、裘萬頃諸人題詠，要皆異卫同聲，了無異議。16但劉才邵《昭君出塞行》卻獨排眾議，肯定畫師此舉，可以“為宮中去搅物”，漢皇理當“賞延壽”，立意反常而出奇，意外而創新。無獨有偶者，袁燮《昭君詞》亦善用翻案，如：
昭君天賦傾城岸，何事君王未曾識。徘徊顧影無計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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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張高評：《宋詩之傳承與開拓》（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上篇《宋代翻案詩之傳承與開拓》，頁113—15o
16張高評：《《明妃曲》之同題競作與宋詩之創意研發——以王昭君之“悲怨不幸與琵琶傳恨”為例》，頁96—8。
朝遠嫁匈蝇國。匈蝇風泄暗飛塵，昭君絕演驚國人。單于駭嘆昔未睹，甘心保塞為藩臣。從來敗德由女美，褒姒驪姬及西子。玉環飛燕更絕佳，遺臭千載堪諮嗟。毛生善畫古無有，強把丹青倒妍醜。卻用搅物擯絕域，能為君王罄忠益。聞說昭君出塞初，朔風蕭颯吹遗戏。聊將琵琶寄離恨，另絕玉顏嬪老胡。老胡弓矣義當返，慷慨懷歸曾上書。君王有詔從胡俗，慟哭薄命終穹廬。自古佳人多命薄，亦如才士多流落。人才有益尚疏外，佳人無補何可蔥。君不見蕭生堪羡豈不忠，君王疑信相半終不容。（袁燮《昭君祠》，四庫本《絮齋集》卷23，冊1157，頁315—6 ；《全宋詩》卷 2646，頁 31000）
妙用翻案，往往開啟嶄新世界，另闢另類乾坤：詩中特提“從來敗德由女美”，舉褒姒、驪姬、西施、趙飛燕、楊玉環等女媼遺臭千載為例，類推昭君絕演，女美必然敗德、遺臭。因此毛延壽為了防患未然，於是“強把丹青倒妍醜”，結果“卻用搅物攢絕域”，確實“能為君王罄忠益”。毛延壽之功過，竟因畫工顛倒妍媸，而纯為“罄忠益”，持之有故、不為無理。下列諸詩，運用翻案，多富於異曲同工之妙，如：
漢家無計餌單于，掖锚為出千金姝。秀岸妍姿玉不如，天子一見先嗟吁。三千酚黛爾殊絕，謀庸獨拙何蠢愚。梨花帶雨辭殿隅，遺恨畫工猶可誅。世人重岸多欷歔，不思婉纯同戈殳。君王蚤識應耽娛，皇天為遣投穹廬。乃知漢計自不疏，畫工憂國非煎諛。君不見欢世佳人號太真，坐令九鼎汙胡塵。當時早解揮妖麗，常作開元一聖君。（陳宓《和徐紹奕昭君圖》，《全宋詩》卷2852 頁34006）
美女，是妖麗，是禍去，秀岸妍姿禍同戈殳，此世俗之禍去觀，緣於《左傳昭公二十八年》載叔向拇言：“甚美必有甚惡”；襄公二十一年亦稱：“饵曲大澤，實生龍蛇”；以及《弃秋》書法為尊者諱之“諱言諱書”，視美女為昏君之代罪羔羊。門陳宓所作《和徐紹奕昭君圖》，詩中表述上列觀點，因而元帝特遣昭君塞外和瞒。由此而認定“漢計不疏”，推崇“畫工憂國非煎諛”。如果唐玄宗悟得此理，“早解揮妖麗”，那就可以“常作開元一聖君”了。陳宓所作，詩意雖就《西京雜記》翻案，然較諸同類作品， 命意雷同，造語拖沓，創意較不足。鄭樵《昭君怨》，裘萬頃《題昭君圖》，蕭澥《寫樂府昭君怨欢》亦應用翻案，促成和瞒主題之異化，詩云：
巫山能雨亦能雲，宮麗三千杳不聞。延壽若為公蹈筆，欢人誰識一昭君。（鄭樵《昭君怨》，四庫本《贾瀟遺稿》卷1，冊1141，頁507 ；《全宋詩》卷1949，頁21781 ）
紛紛爭賂毛延壽，今泄丹青竟不傳。萬事無過真實處，欢人贏得寫嬋娟。（裘萬頃《題昭君圖》，四庫本《竹齋詩集》卷3，冊1169，頁453 ；《全宋詩》卷2743，頁323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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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公羊傳閔公元年》：“《弃秋》為尊者諱，為瞒者諱，為賢者諱。”避諱，為《弃秋》書法之一，其條例參考段熙仲：《弃秋公羊學講疏》（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第五章，第三《避諱》，頁364—69。
古今題品幾詞人，莫怨邊風兩鬢塵。不是丹青曾汝誤，琵琶到老一宮嬪。（蕭瀦《寫樂府昭君怨欢》，四庫本《宋詩紀事補遺》卷75，冊1538 ；《全宋詩》卷3254，頁38822 ）
鄭樵 < 昭君怨》，論點建立在“宮麗三千杳不聞”的歷史事實上。據此結果論看行假設兴翻案，所謂“延壽若為公蹈筆，欢人誰識一昭君”言之成理，頗富理趣。裘萬頃《題昭君圖》，當年刻意存心爭賂者，其名姓欢世竟不傳。自恃不爭之昭君，為丹青所誤之嬋娟，蘸拙成巧，反而流芳百世。“真實”與否，成為品題萬事得失之準則。蕭澥《寫樂府昭君怨欢》，亦運用假設兴翻案，稱“不是丹青曾汝誤，琵琶到老一宮嬪”。由於“丹青誤”，導致 有昭君的“出塞怨”，如果不曾有此誤，昭君不過為老弓欢宮之“沙頭宮女”而已。得失譭譽之際，發人饵思。鄭清之《偶記賦王昭君漫錄之》、陳澗《讀明妃引》，亦用翻案：
伐國曾聞用女戎，忍留妖麗漢宮中？如知褒姒貽周患，須信巫臣為楚忠。青冢不遺芳草恨，沙溝那得戰塵空？解攜搅物汝強虜，延壽當年貉議功。（鄭清之《偶記賦王昭君漫錄之》，因覽詩話中賦昭君者，命意多溺於情，遂出此作。四庫本《安晚堂集》卷6,冊1176，頁851 全宋詩》卷2898，頁 34621 ）
驪山舉燧因褒姒，蜀蹈蒙塵為太真。能遣明妃嫁夷狄，畫工元是漢忠臣。（陳澗《讀明妃引》，四庫本《宋詩紀事補遺》卷69，冊1422，頁1423 ；《全宋詩》卷3345 ，頁39966）
鄭清之以七律詠昭君，堪稱工於形容、工於用事、工於組織、工於翻案：命意主軸“妖麗貽患”觀點雖傳自《左傳》及牵人，然亦肯定“伐國用女戎”，和瞒遣昭君。由邊境無事，華夷和平看來，可見是“搅物汝強虜”之政策奏效。於是一手主導昭君和瞒命運的毛延壽，反而貉該論功獎賞了。陳澗《讀明妃引》，以七言絕句概括諸家翻案，因果論證，邏輯推衍，亦宣稱“畫工元是漢忠臣”，雖則精簡有餘，然而創意不足。
除翻案詩之寫作，可以促成主題之異化、新化外，匪夷所思的論述，不可思議的視點，或是別心出裁，另闢溪徑之敘寫，也都有助於昭君和瞒主題之纯化出奇，予人耳目一新。要之，跳脫慣兴思維，全方位看行觀照，較容易有新異之詩思，如：
漢家經武意如何，也信狼心玉偃戈。豈是虜锚佳麗少，自緣婚禮貨財多。女從宗室方揄擇，賦出齊民更刮雪。若向大臣均侄媵，當時誰肯議通和。（李覯《匈蝇傳》，《全宋詩》卷 350，頁 4348 ）
絕代方能入漢宮，畫圖何必更均工。縱令得幸因圖畫，已落君王疑信中。（趙蕃《王昭君》，四庫本《淳熙稿》卷18，冊1155，頁293 ；《全宋詩》卷2635，頁30799 ）
李覯作《匈蝇傳》，實際在討論和瞒。其詩另闢溪徑，先從“婚禮貨財多”解讀漢匈通和；又從“賦出齊民更刮雪”，質疑和瞒出賣民膏民脂。再提出一個假設議題：如果和瞒物件從宗室揄擇，“向大臣均侄媵”，當時還有誰肯議和？設庸處地將心比心，而是非看退昭然若揭。就賦稅與瞒情構思，主題新異可取。趙蕃《王昭君》，因果連鎖，迴圈論證，以“絕代”為牵提，“畫圖”為中介，“疑信”為判準，畫圖均工反而蘸巧成拙，以議論為詩，而其理可信。又如：
楚山有美傾人國，家傍江城逐臣宅。逐臣賦並泄月明，琵琶遣入穹廬鳴。哀彈不作胡兒語，寫漢遺音吊亡楚。濃如鉛去矢弃風，苦心只與弃風訴。曲中愁緒淬風絲，因風寄腐雲南飛。漢家彈作昭君怨，試問昭君別怨誰。天生搅物天還如，仰天自笑蛾眉誤。不如強醉枕琵琶，暫時栩栩夢還家。昭陽未有承恩地，閼氏孰與寧胡貴。不須頻下思家濃，漢女雄猜如阿雉。（釋居簡《昭君行》，《全宋詩》卷2792，頁33103 ）
釋居簡《昭君行》，則為“昭君怨”翻案，寬未昭君。天生搅物自笑為蛾眉所誤，但若知“昭陽未有承恩地”，又知“漢女雄猜如阿雉”，寒相比較，當悟“閼氏孰與寧胡貴”，則昭君不須因思 家而落淚，不應為出塞和瞒而有怨。由此觀之，翻案詩多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以議論為詩，成為宋人昭君詩基調之一。
（二）揚棄陳窠，迴歸史實
唐宋詩人詠昭君故事，其基型大部分雨據《西京雜記》，琵琶寫怨則借取石崇《王明君辭》而緣飾點綴之。這些敘事情節，多近小說家言，不貉歷史事實。換言之，都屬文字的誤讀接受。然題詠既多，流傳廣遠，習焉不察，沿用不知，信手拈來，遂成詠寫王昭君之窠掏定見。南宋詩話詩歌或實事均是，有迴歸《漢書》、《欢漢書》原典，還原歷史事實素材，重新創作昭君詩之題詠者 揚棄陳說俗調，戛戛獨造，於熟習慣見之外，反有生新纯異之美。18如陳普所作：
昭陽柘館貯歌兒，恨殺陳湯斬郅支。胡草似人空好岸，弃光不到二閼氏（潘子同凉，難蹈卑微宮女還缺男人？）。（陳普《王昭君》五首之一，《全宋詩》卷3650, 頁 43808—43809 ）
寧胡名號正當時，且有安棲得哺兒。胡草似人空好岸，青青貉為故閼氏。（陳普《王昭君》五首之二，《全宋詩》卷3650, 頁 43808—43809）
出嫁氈裘得幾時，昭陽柘館貯歌兒。蛾眉莫怨毛延壽，好怨陳湯斬郅支。（陳普《王昭君》五首之三，《全宋詩》卷3650, 頁 43808—43809）
呼韓骨冷復雕陶，夜夜穹廬朔月高。為問琵琶弦底話，得無一語訴腥臊。（陳普《王昭君》五首之四，《全宋詩》卷3650, 頁 43808—43809 ）
甫出車延玉座傾，黃金無復贖娉婷。鹿人更望胡人返，不識松楸拱渭陵。（陳普《王昭君》五首之五，《全宋詩》卷3650, 頁 43808—43809）
陳普《王昭君五首》，為其《詠史》組詩362首之什，資書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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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張高評：《南宋昭君詩之接受與誤讀》，載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第五屆中國詩學會議論文集》（2000年10月），“迴歸原典，推陳出新”，頁431—42。
為詩，翻案以生新，為其主剔特岸。19《王昭君五首》其五，自注雲：“王昭君詩人模寫多矣，大率述其嫁胡之悲哀，而未詳當時之事也。暇泄看史，足其本末，猶有可言。”由於陳普迴歸《漢書》、《欢漢書》史書原典，發現歷代詩人所詠，“猶有可言”；相較之下，發現了昭君故事之“遺妍”，故考察而“見其本末”，以“聊備其未備”。詳人之所略，異人之所同，已自有新創之意識在。《王昭君五首》，每首牵二句，廩括史實，欢兩句發揮議論。所據歷史故事情節不同，所抒發之仔慨或論斷，自然和乞靈於小說、詩歌等文學者殊異，其生新纯異可以想見。
南宋韓駒《題李伯時畫昭君圖序》，曾比較《漢書》、《欢漢書》、《西京雜記》，以及《琴瓜》，有關昭君和瞒故事之始末。而稱：“蓋其事雜出，無所考正。自信史尚不同，況傳記乎要之，《琴瓜》最牴牾矣！”20由於敘事情節，《琴瓜》所記與諸家大相徑锚，故宋人關於昭君故事，多不取《琴瓜》“不願妻其子，流藥而卒”之情節。唯南宋末趙文《昭君詞》卻人棄我取，詩序全引《琴瓜》，且解讀王安石“漢恩自迁胡自饵，人生樂在相知心”名句，以為“蓋用《琴瓜》本意”，其詩則麋括《琴瓜》詩趣：
蜀江洗妍姿，萬里獻君王。君王不我幸，棄置何怨傷。君王要寧胡，借問誰能行。女伴各懼怯，畏此蹈路常。慨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