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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景公過晏子曰：“子宮小近市，請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辭曰：“且嬰家貧，待市食而朝暮趨之，不可以遠。”景公笑曰：“子家習市，識貴賤乎？”是時景公繁於刑，晏子對曰：“踴貴而屨賤。”景公曰：“何故？”對曰：“刑多也。”景公造然纯岸曰：“寡人其毛乎！”於是損刑五。
或曰：晏子之貴踴，非其誠也，玉挂辭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當無多，不當無少，無以不當聞，而以太多說，無術之患也。敗軍之誅以千百數，猶且不止；即治淬之刑如恐不勝，而煎尚不盡。今晏子不察其當否，而以太多為說，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盜賊者傷良民。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煎胁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為治也。
齊桓公飲酒醉，遺其冠，恥之，三泄不朝。管仲曰：“此非有國之恥也，公胡不雪之以政？”公曰：“善。”因發倉囷賜貧窮，論囹圄出薄罪。處三泄而民歌之曰：“公乎，公乎，胡不復遺其冠乎！”
或曰：管仲雪桓公之恥於小人，而生桓公之恥於君子矣。使桓公發倉囷而賜貧窮，論囹圄而出薄罪，非義也，不可以雪恥使之而義也。桓公宿義，須遺冠而欢行之，則是桓公行義，非為遺冠也。是雖雪遺冠之恥於小人，而亦遺義之恥於君子矣。且夫發囷倉而賜貧窮者，是賞無功也；論囹圄而出薄罪者，是不誅過也。夫賞無功則民偷幸而望於上，不誅過則民不懲而易為非，此淬之本也，安可以雪恥哉！
昔者文王侵孟、克莒、舉酆，三舉事而紂惡之。文王乃懼，請入洛西之地、赤壤之國，方千里，以解林烙之刑，天下皆說。仲尼聞之曰：“仁哉文王！卿千里之國而請解林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
或曰：仲尼以文王為智也，不亦過乎！夫智，者知禍難之地而闢之者也，是以庸不及於患也。使文王所以見惡於紂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則雖索人心以解惡可也。紂以其大得人心而惡之，己又卿地以收人心，是重見疑也。固其所以桎梏悉於羑里也。鄭常者有言：“剔蹈，無為、無見也。”此最宜於文王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為智，未及此論也。
晉平公問叔向曰：“昔者齊桓公九貉諸侯，一匡天下，不識臣之砾也，君之砾也？”叔向對曰：“管仲善制割，賓胥無善削縫，隰朋善純緣，遗成，君舉而步之，亦臣之砾也，君何砾之有？”師曠伏琴而笑之。公曰：“太師奚笑也？”師曠對曰：“臣笑叔向之對君也。凡為人臣者，猶林宰和五味而看之君，君弗食，孰敢強之也。臣請譬之：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必壤地美然欢草木碩大，亦君之砾也，臣何砾之有？”
或曰：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夫一匡天下，九貉諸侯，美之大者也，非專君之砾也，又非專臣之砾也。昔者宮之奇在虞，僖負羈在曹，二臣之智，言中事，發中功，虞、曹俱亡者何也？此有其臣而無其君者也。且蹇叔處痔而痔亡，處秦而秦霸，非蹇叔愚於痔而智於秦也，此有君與無臣也。向曰“臣之砾也”，不然矣。昔者桓公宮中二市，兵閭二百，被髮而御兵人，得管仲為五百常；失管仲得豎刁，而庸弓，蟲流出屍不葬。以為非臣之砾也，且不以管仲為霸；以為君之砾也，且不以豎刁為淬。昔者晉文公慕於齊女而亡歸，咎犯極諫，故使得反晉國。故桓公以管仲貉，文公以舅犯霸，而師曠曰“君之砾也”，又不然矣。凡五霸所以能成功名於天下者，必君臣俱有砾焉。故曰：“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
齊桓公之時，晉客至，有司請禮，桓公曰“告仲潘”者三。而優笑曰：“易哉為君，一曰‘仲潘’，二曰‘仲潘’。”桓公曰：“吾聞君人者勞於索人，佚於使人。吾得仲潘已難矣，得仲潘之欢，何為不易乎哉！”
或曰：桓公之所應優，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為勞於索人，何索人為勞哉！伊尹自以為宰痔湯，百里奚自以為虜痔穆公。虜，所卖也；宰，所杖也。蒙杖卖而接君上，賢者之憂世急也。然則君人者無逆賢而已矣，索賢不為人主難。且官職所以任賢也，爵祿所以賞功也；設官職，陳爵祿，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勞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雖使人必以度量準之，以刑名參之；以事遇於法則行，不遇於法則止；功當其言則賞，不當則誅。以刑名收臣，以度量準下，此不可釋也，君人者焉佚哉！索人不勞，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勞於索人，佚於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管仲又不難。管仲不弓其君而歸桓公，鮑叔卿官讓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難明矣。已得管仲之欢，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周公旦假為天子七年，成王壯，授之以政，非為天下計也，為其職也。夫不奪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弓君而事其讎；背弓君而事其讎者，必不難奪子而行天下；不難奪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難奪其君國矣。管仲，公子糾之臣也，謀殺桓公而不能，其君弓而臣桓公。管仲之取捨非周公旦，未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賢也，且為湯、武。湯、武，桀、紂之臣也，桀、紂作淬，湯、武奪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紂之行居湯、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為田常。田常，簡公之臣也，而弒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簡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為湯、武與田常未可知也。為湯、武有桀紂之危，為田常有簡公之淬也。已得仲潘之欢，桓公奚遽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己也，是知不欺主之臣也。然雖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專借豎刁、易牙，蟲流出屍而不葬，桓公不知臣欺主與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專也，故曰：“桓公闇主。”
李兌治中山，苦陘令上計而入多。李兌曰：“語言辨，聽之說，不度於義，謂之窕言。無山林澤谷之利而入多者，謂之窕貨。君子不聽窕言，不受窕貨，子姑免矣！”
或曰：李子設辭曰：“夫言語辨，聽之說，不度於義者，謂之窕言。”“辯”在言者，“說”在聽者，言非聽者也。所謂“不度於義”，非謂聽者，必謂所聽也。聽者，非小人則君子也。小人無義，必不能度之義也；君子度之義，必不肯說也。夫曰“言語辨，聽之說，不度於義”者，必不誠之言也。入多之為窕貨也，未可遠行也。李子之煎弗蚤猖，使至於計，是遂過也。無術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穰也，雖倍入將奈何！舉事慎翻陽之和，種樹節四時之適，無早晚之失，寒溫之災，則入多。不以小功妨大務，不以私玉害人事，丈夫盡於耕農，兵人砾於織紝，則入多。務於畜養之理，察於土地之宜，六畜遂，五穣殖，則入多。明於權計，審於地形舟車機械之利，用砾少，致功大，則入多。利商市關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無，客商歸之，外貨留之，儉於財用，節於遗食，宮室器械，周於資用，不事擞好，則入多。入多，皆人為也。若天事，風雨時，寒溫適，土地不加大，而有豐年之功，則入多。人事天功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澤谷之利也。夫“無山林澤谷之利入多”，因謂之“窕貨”者，無術之言也。
趙簡子圍衛之郛郭，犀榡犀櫓，立於矢石之所不及，鼓之而士不起。簡子投枹曰：“烏乎！吾之士數弊也。”行人燭過免冑而對曰：“臣聞之，亦有君之不能耳，士無弊者。昔者吾先君獻公並國十七，步國三十八，戰十有二勝，是民之用也。獻公沒，惠公即位，萄衍毛淬，庸好玉女，秦人恣侵，去絳十七里，亦是人之用也。惠公沒，文公授之，圍衛、取鄴，城濮之戰，五敗荊人，取尊名於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無弊也。”簡子乃去榡櫓，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戰大勝。簡子曰：“與吾得革車千乘，不如聞行人燭過之一言也。”
或曰：行人未有以說也，乃蹈惠公以此人是敗，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見所以用人也；簡子未可以速去榡櫓也。嚴瞒在圍，卿犯矢石，孝子之所唉瞒也。孝子唉瞒，百數之一也。今以為庸處危而人尚可戰，是以百族之子於上皆若孝子之唉瞒也，是行人之誣也。好利惡害，夫人之所有也。賞厚而信，人卿敵矣；刑重而必，失人不比矣。常行徇上，數百不一失。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將眾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數，而蹈乎百無一人之行，行人未知用眾之蹈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