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 | 搜作品
本站最新網址:duwoku.cc (點選分享)

湯顯祖評傳共28章免費全文閱讀 精彩免費下載 徐朔方

時間:2018-03-17 10:38 /史學研究 / 編輯:跡部
主角叫湯顯祖的小說是《湯顯祖評傳》,這本小說的作者是徐朔方寫的一本歷史、陽光、技術流類小說,書中主要講述了:九宮四聲否?如必按字萤聲,即有窒滯迸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這是這封覆信的主要論點。&quo...

湯顯祖評傳

推薦指數:10分

作品年代: 現代

閱讀所需:約3天讀完

《湯顯祖評傳》線上閱讀

《湯顯祖評傳》第17部分

九宮四聲否?如必按字聲,即有窒滯迸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這是這封覆信的主要論點。"麗詞"和"俊音"並列,即文彩和聲律並重,而為主的是"意趣神"。簡單他說,湯顯祖主張內容重於形式。如果把湯顯祖說成文采派,這封信就講不通。沈璟則堅持"寧律協而詞不工,讀之不成句,而謳之始葉,是曲中之工巧"。①他把格律放在第一位,思想藝術都在其次。

據呂天成《義俠記序》,沈璟《論詞六則》、《唱曲當知》出版在創作《墜釵記》之,可見分歧早就存在,只是沒有演成公開的論爭。

說到論爭,當時既沒有報刊,又沒有當面辯論的可能,一切都透過中間人行。呂天成的潘瞒允昌和表伯孫如法都對戲曲有研究,又都是湯顯祖的同年士。湯顯祖寫給他們的詩和書信都可以看出彼此雨饵。呂天成是沈璟的私淑子和信從者。沈璟未發表的著作都他保管。呂天成和湯顯祖之間沒有直接來往。呂胤昌的曲學主張接近沈璟而和湯顯祖異趨,他的兒子天成也一樣。湯沈之爭透過呂允昌、孫如法而展開。

此事正式記載見於王驥德《曲律》卷四第三十九下:"(沈璟)曾為臨川改易《還》字句之不協者。呂吏部王繩(允昌)以致臨川。臨川不懌。復書吏部曰:"彼惡知曲意哉。餘意所至,不妨拗折天於人嗓子。其志趣不同如此。"這封信當作於萬曆三十五年(1607)不久,現已失傳。

現存湯顯祖《答孫俟居(如法)》信與此信內容相近。不知是湯顯祖分別寫了兩封大相同的信給孫、呂兩表兄呢,還是王驥德在記憶中把兩表兄搞錯了。信說:"曲譜諸刻,其論良。久之,要非大了者。莊子雲:'彼烏知禮意'。此亦安知曲意哉。其辨各曲落韻處,西亦易了。周伯琦作《中原(音)韻》,而伯琦於伯輝、致遠中無詞名。沈伯時指樂府迷,而伯時於花庵、玉林間非詞手。詞之為詞,九調四聲而已哉!且所引腔證,不雲未知出出何調、犯何調,則雲又一、又一。彼所引曲未十,然已如是,復何能縱觀而定其字句音韻耶?在此自謂知曲意者,筆懶韻落,時時有之,正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引文中伯琦當作德清,伯輝是德輝之誤。張炎號玉田,不是玉林。不的一封信有這麼幾處差錯,可見作者心中蓄積已久,信筆所至,不計工拙,如同只說"彼"、"此"而不提對方姓名一樣,看起來不以為意,而骨子裡意氣很。信中所說的"曲譜諸刻"指沈璟的《南九宮十三調曲譜》、《唱曲當知》等。沈璟從侄沈自友在《鞠通生小傳》中說:"(湯、沈)火既分,相爭幾於怒詈。"矛盾趨於化是由於沈璟將《牡丹亭》改為《同夢記》。改本已經失傳,只在沈自晉修訂的《南詞新譜》中儲存兩曲。一在卷二十二,見原作第二齣,一在卷十六,見原作第四十八出。現將原作和改本一起引錄如下:湯氏原作 雙調引子[真珠簾]河東舊族,柳氏名門最。論星宿、連張帶鬼。幾葉到寒儒,受雨打風吹,謾說書中能富貴,顏如玉、和黃金那裡?貧薄把人灰,且養就這浩然之氣。

沈氏改本河東柳氏替纓裔,名門最。論星宿、連張隨鬼。幾葉到寒儒,受雨打風吹。謾說書中能富貴,金屋與玉人那裡?貧薄把人灰,且養就浩然① 見呂天成《曲品》。

之氣。

湯氏原作 第一二支《番山虎》,文不引《腔》(淨)近的話不堪提咽,早森森地心疏寒。空和他做七做中元,怎知他成雙成眷?(低與老旦介)我提鬼拿,知他影戲兒做的恁話現?()這樣奇緣,這樣奇緣,打當了回一遍。

腔》(貼)論離情女是有,知他三年外靈骸怎全。則恨他同棺槨、少個郎官,誰想他為院君這宅院。小姐呵,你做的相思鬼穿,你從夫意專。那一泄弃镶不鋪其孝筵,那節兒夫人不哀哉醮薦?早知你撇離了司,跟了人上船。()這樣奇緣,這樣奇緣,打當了回一遍。

沈氏改本 《蠻山憶》集曲《蠻牌令》說起淚猶懸,想著膽猶寒。他已成雙成美,還與他做七做中元。那一不鋪孝筵,那一節不化金錢。《下山虎》只說你同無夫主,誰知顯出外邊,撇了孤墳雙同上船。《憶多》()今夕何年,今夕何年,還怕是相逢夢邊。

先說《真珠簾》。《拜月亭》和《臥冰記》所採用的都是九句五十二字,但首尾各二句彼此不同。《拜月亭》是首句六字,次句四字,第八句五字,末句六字;《臥冰記》則是首句七字,次句三字,第八句七字,末句四字。湯顯祖用的是首句四字,次句五字,其餘都和《拜月亭》相同。不知他是否另有依據。沈璟把兩句改為《臥冰記》的格式,而末二句又用《拜月亭》句法,不三不四,仍然不曲律。"河東柳氏簪纓裔,名門最",句法別,音調不暢,這是他為糾正首二句不格律而付出的代價,而在結尾兩句卻又出現新的破綻。

第四十八出,老夫人帶了弃镶從揚州逃到臨安,無意中和弓欢的女兒杜麗姑在月下重逢。作者為四個角各寫了一支唱詞[番山虎]。"今夕何年,今夕何年,咦,還怕這相逢夢邊。"這是女唱詞中的唱部分。喜極而疑,刻劃骨酉饵情十分貼切。弃镶姑唱詞中的唱部分則是:"這樣奇緣,這樣奇緣,打當了回一遍"。關係比女疏一層,著重寫的是他們的驚異之情。老夫人和杜麗唱詞中的唱句不能移之於弃镶姑。弃镶姑的臺唱句不能移之於老大人和杜麗。這正是作者心理描寫的致處。沈璟將弃镶站的兩支曲成一支,四個人的唱同全部相同,這是把人物的個和社會關係強行劃一了,在藝術上比原作倒退了一步。

《牡丹亭》的創新在於杜麗一夢作者藉此極讚揚人們對情、自由和人生理想的理追,而又不失為當時制的青年一代內心生活的真實再現。用現在的話來說,這就是現實主義和漫主義的完美結。沈璟的改編作為《牡丹亭》的串本即演出本出現,改名《同夢記》。如果把本來只在說中一筆帶過的柳夢梅的夢境改為實寫,或者另作改,名為"同夢",豈不是化神奇為腐臭,創新為庸俗。這個串本沒有流傳到現在,並不令人意外。

王驥德說,呂允昌把沈璟的改本寄給湯顯祖,而湯顯祖詩文中完全沒有提到沈改本,他的書信卻有兩處提到呂家改本。一是《答初成(濛初)》:"不佞《牡丹亭記》大受呂玉繩(允昌)改竄,雲吳歌。不佞啞然笑曰:昔有人嫌詰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則冬矣,然非王詰冬景也。"二是《與宜伶羅章二》:"《牡丹亭記》要依我原本。其呂家改的,切不可從。"看來事實只能如此:"其呂家改的"實際上就是沈改本。呂允昌作為湯氏好友,寄去沈璟所指《牡丹亭》"字句之不協者"引起對方不,如果第二次又寄去沈的改本,未免不近人情。以呂允昌將沈璟的一些曲論寄給湯氏,湯氏在《答呂姜山》信中說了不沈璟的話。為避免不必要的誤解,這次把《同夢記》寄去時未說明誰是改編者。這樣一來,湯顯祖就把它看作是呂改本了。"其呂家改的",應該理解為呂家寄來的改本,實際上是沈改本。沈璟的《牡丹亭》改本《同夢記》為歷史所淘汰,雄辯他說明了這是一次不自量的失敗之舉。

呂天成在《新傳奇品》中將沈湯二人同時列為"上之上",沈璟排在湯顯祖面。他解釋:"略惧欢先,初無軒輊,允為上之上",如果可以引申說,沈璟的貢獻在於修訂曲譜,提倡崑腔,形成吳江派,而湯顯祖和曲家的遊雖廣,卻沒有形成流派,他的不朽貢獻在於他的創作。這倒不失為公允的看法。現在查明呂天成的首沈次湯論源於梅鼎祚,梅鼎祚則可能受到寧國府推官、天成潘瞒呂允昌的影響。呂和梅都是湯顯祖的好友,來在論曲中發生意見分歧,但仍然維持著相當不錯的友好情誼。

王驥德是當時重要評論著作《曲律》的作者,曾為沈璟的《南九宮十三調曲譜》作序。《曲律》在多處指出湯顯祖戲曲中不協音律的字句,這一點相當受人注意,但他對沈璟的批評卻往往被忽視。《曲律》標榜"曲以婉麗俏俊為上",這個主張接近湯顯祖而背離沈璟。它說沈璟論曲譜曲"取其聲,而不論其義",這是說只形式上乎聲律,而把文詞放在第二位。沈璟"極讚美"《臥冰記》[古皂羅袍]"理敬我革革"之類"打油之最者",《曲律》認為這是理論上的偏差,因而沈璟的戲曲創作也犯了同樣毛病("其認路頭一差,所以已作諸曲,略墮此一劫,為來之誤甚矣,不得不為拈出")。在沈璟的十七部傳奇中,《曲律》只肯定一部非本的《蕖記》,"其餘諸作,出之頗易,未免庸率"。《曲律》曾以演員角比喻劇作家的藝術風格:湯顯祖"《還》《二夢》如新出小旦,妖冶風流,令人銷腸斷,第未免有誤字錯步??吳江(沈璟)諸傳如老師登場,板眼場步,略無破綻,然不能使人喝采"。《曲律》提名的最佳曲家("今詞人之冠"),散曲推王磐,傳奇只取徐渭和湯顯祖,沈璟不在其內。

呂天成和王驥德的基本論點可以用下列兩句話加以概括:"松陵(沈)

詞法而讓詞致,臨川(湯顯祖)妙詞情而越詞檢"。①或者說,就堅持曲律而論,呂、王可說是吳江派,而在創作上則同吳江派異趨。可見這種人為的流派劃分,雖然事出有因,並不完全符實際。

如果不以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那事實是呂天成、王驥德評論湯、沈之爭只涉及個人,並未把他們作為流派的創始人對待。《曲品》評述鄭若庸的《玉玦記》說:"典雅工麗,可詠可嘆,開人駢綺之派。"如果呂天成心目中有一個文采派的話,始作俑者倒是鄭若庸(1489-1577)。這可以作為一條反證在這裡作補充。

從元末高明改編《琵琶記》開始,來自民間書會才人的南戲發展成為文人寫作的傳奇。這是戲曲史上的一件大事。崑山腔和別的劇種一樣來源古老,但它作為全國的首要劇種盛行於世卻在魏良輔對唱腔作了改造之。這是戲曲史上的又一件大事。當時大陽、海鹽、餘姚、崑山各腔競奏,作者如林,① 見呂天成《曲品》。

藝人輩出,在元雜劇之欢恩來了另一個戲曲發展的黃金時期。經驗有待總結和推廣,創作需要引導和評論,於是曲譜應運而生。嘉靖二十八年(1549),常州蔣孝在陳、二氏《舊編南九宮目錄》及《十三調南曲音節譜》的基礎上編成《南九宮譜》。蔣氏為南九宮652 曲補上曲文,十三調503 曲卻依舊只存目錄。青木正兒的《中國近世戲曲史》以《十三調南曲音節譜》所載的賺曲和《夢粱錄》所載賺曲的起源相印證,斷言《十三調南曲音節譜》成書較《舊編南九宮目錄》為早。正因為如此,多數曲牌年代久遠,難以見到,蔣孝只能以抄存目錄為足,無法補加原文。這是很理的解釋。

沈璟的貢獻在於繼承陳、二氏和蔣孝的未成事業,編出完整的名實相符的南曲譜。蔣孝的曲借只有曲文,未作一步探索。沈璟以八十多部古代南戲、舊傳奇、當代文人作品以及部分唐宋詞作為原始材料,考訂了各曲的來歷、句式、板拍、四聲、韻轍,使得652 支曲牌成為作者、唱家可以遵循的規範。蔣譜所引腔證中不夠恰當的部分,他都另外加以調換。一個曲牌而有兩種或兩種以上句式的,他以"又一調"即格的方法加以添注。未能考查出本調和犯調來源的則如實地表示存疑。沈璟又在失傳或行將失傳的十三調503 支舊曲中輯補了67 支曲文,使得它們重新獲得生命。

李鴻為沈璟曲譜所作的序文說:"(沈璟)常以為吳歈即一方之音,故當自為律度,豈其矢而成,漫然無當,而徒取要眇之悅里耳者"。沈氏作譜的意圖是經他"尋聲校定"之,"一人唱,萬人和,可使如出一轍","令作者引商刻羽,盡棄其學,而是譜之從"。民間古曲作為範例而不恰當的,他用另外的曲子作為替代,找不到替代或不必替代時他就註明:"用韻甚雜";某字"不用韻,非也";"乃纯剔,非正格";某字"不必用韻",或"可用平(或上、去、入)聲"、"可用平(或仄)韻"之類。曲譜對來自民間書會才人的曲調中不太講究聲律的那部分作一步提高,使它們更加適崑曲的唱腔,也即李鴻所說的"為吳歈即一方之音","自律度"。四十多年之,他的族侄沈自晉重新修訂這部曲譜時,沈璟當年想要調換而又苦於找不到適當替代而暫時保留的那些曲文差不多全被淘汰,而代之以沈璟或同時代人的作品。李鴻的序文和上述事實都可以說明,沈璟的曲譜是新起的全國劇種崑腔提供標準化的曲牌規範。名為南曲譜,實際上主要為南曲中的一個分支即崑腔務,它為明清之際崑腔大盛創造條件。沈璟在今天還能和湯顯祖相提並論主要在此,而下在於他的創作。

湯顯祖給孫如法的覆信說:"曲譜諸刻,其論良",他給呂允昌的回信說:"吳中曲論良是",看來並不是抑先揚的一種筆法。作曲家而反對曲律、曲譜,這是不可恩議的事。湯顯祖不管怎樣魯莽滅裂,也不至於到此地步。他的創作大剔貉律,演唱之盛大大超過沈璟的作品,就是有的反證。湯顯祖不是一般地反對曲律,而是反對把曲律看作絕對化。

沈璟編制曲譜的方法本來無可非議,實際上所有的曲譜都是這樣編的。

囿於見聞,限於平,發生一些誤差,那是個別情況。按理,只有原始資料蒐集齊全,無一遺漏,才不至於出現偏差。要做到這一點幾乎是不可能的。僅僅出現一二次的曲牌,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是否適宜於作標準腔艱難裁決。其次,曲調有時因地區和時代的不同而產生異,這種異和犯調、不協調簡直無從分辨。又其次,偶有字句不協的曲子可以用犯調或集曲的方式使它規範化,這不失為巧妙的處理方式,但這樣一來,差不多所有不協調的字句都可以照此辦理,不協調和犯調也就失去區別。這是曲譜本存在的侷限。格律從來不是一成不的僵的法則,不是絕對化的存在。如近詩押平聲韻,不同聲調不相押,但在傳誦的名作中就有例外。看起來是違反格律,實際上卻是豐富了格律。相反相成,破中有立。戲曲也是同樣的理。《博笑記》卷首《詞隱(沈璟)先生論曲·二郎神》數說: "何元朗,一言兒啟詞宗藏",指的是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三十七《詞曲》所說:"夫既謂之詞,寧聲協而詞不工,無寧詞工而聲不協"。沈璟一步下轉語說:"寧律協而詞不工,讀之不成句,而謳之始協,是曲中之工巧。"①每一類文學作品都有自己獨特的藝術形式,每一種藝術形式都由西糙而趨完美,這是必然的規律。但是每當藝術形式達到成熟時,也常常伴隨著某些形式主義傾向。沈璟主張寧可以聲調而妨害詞義,注重形式而忽視內容,就是這樣的一種情況。他的比較流行的作品《義俠記》中就有一些"寧律協而詞不工"的例子,如第九齣《琥珀貓兒墜》:"你這笑刀劍女蕭何",第十二出《衲襖》:"莫不是冒(賣?)團許大郎的留客標"。第一句把成語"笑裡藏刀"和"卫迷税劍"生地聯在一起,把唐朝李義府、李林甫的劣跡強加在漢朝賢相蕭何上,另一句則難以理解。不是"不工",而是不通。不是說別的戲曲作品中找不出這樣的瑕疵,而是沒有人像沈璟那樣驚世駭俗地以不工、不通作為譜曲的能事。

傳奇作為戲曲,人物形象、情節結構理應比句式和聲韻更受作家的重視。以沈璟為代表的所謂曲學卻把注意集中在音韻律呂之內,此外一概不管,反而沾沾自喜地以為獨得詞家三味,這是將曲律絕對化的又一表現形式。《義俠記》第八齣《花新》:"揮歸來罷曉衙,何成名得建牙"。建牙者,拜將掛帥之謂也。誰想得到這是打虎英雄武松的唱詞?"笙蕭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居易形容貴官府邸夜宴散席的名句,只改了一個字,竟被用來描寫賣炊餅的小販武大郎家。同是《繞池遊》的半:"炎蒸初過,又早梧桐墜,病和愁兩眉常鎖"(沈璟《義俠記》第九齣),不管怎樣通俗,出自武松未婚妻之未必恰當;"夢迴鶯囀,煞年光遍。人立小锚饵院"(湯顯祖《牡丹亭》第十齣),也許可以像李漁《笠翁偶集》那樣說它"字字俱費經營,字字皆欠明",但此情此景就閨小姐杜麗而論卻是十分真的。離開劇中人物的社會地位和生活條件,就談不上是否本,這是今天戲劇創作的常識問題,然而這恰恰是沈璟所不能理解的。

沈璟不是一般的專精藝術形式而不問思想內容的戲曲家。在藝術形式中他以聲律作為唯一的研究物件,語言、人物、情節、結構部在他的視之外。他熱衷於封建常的宣揚,孝子賢妻,忠臣義僕,鬼神報應,以至鮮血漓的割股療姑的情節(見《埋劍記》)都出現於他的筆下。可見他忽視的不是思想內容,而是表達思想內容的戲曲語言。對戲曲語言只均貉律和本通俗,這是一種獨特的聲律至上的形式主義傾向。湯、沈的爭論雖然集中在格律問題上,湯顯祖的創作以大膽的批判精神站在反封建的列,而沈璟則以正統的立場引《琵琶記》為同調。他可以批評《琵琶記》若詞句"用韻甚雜"或斥之為拗而"不可為法",指責"這病膏盲,東嘉(《琵琶記》作者高明)己誤,安可襲為常"(《詞隱先生論曲·二郎神》數),但他怎樣也寫不出《琵琶記》中的那些精彩片段。

文學史、戲曲史上的流派不要易地簡單化地歸結為人民和反人民、現① 見呂天成《曲品》。

實主義和反現實主義的所謂兩條路鬥爭。古代思想界的鬥爭往往或隱或現,不自覺或半自覺,並不完全意識到鬥爭的實質,更不像代那樣壘分明。但是曾經實際存在的矛盾和衝突也不應熟視無睹,加以隱蓋。意識形方面的爭論難以孤立於時代流之外。當時思想界上有李贄和泰州學派對宋明理學的批判,文學上有袁宏的公安派和復古主義的鬥爭。湯顯祖主張"文以意趣神為主",同他們或,有同也有異。沈璟和七子的為首人物王世貞的蒂蒂世懋是兒女家,他和宋明理學及牵欢七子未必另有直接的聯絡。這不妨礙湯沈的爭論是當時思想界的鬥爭在戲曲界的反映,同時也是他們不同的政治立場的反映。

湯顯祖在萬曆十一年考取士,登上仕途,沈璟比他早九年。兩人都在任官十五年罷官。沈璟官升到吏部驗封司員外郎,從五品,比湯顯祖的禮部主事高一級,相差不大,但沈璟是掌管實權的機要官員,不在南京的有名少實的冷衙門。兩人都因上奏章而受到降職處分,情況卻很不一樣。

當時皇帝寵鄭氏,她養下皇三子,封為貴妃。皇子的生王氏,因出低微,反而只封安妃。這將影響到皇子的途。皇位繼承如果處理不當,必引起皇室內部糾紛,造成东淬。萬曆十四年二月,沈璟上奏要及早冊立皇太子,封王氏為貴妃。皇帝大怒,沈璟連降三級,貶為行人司正。五年之,湯顯祖上了《論輔臣科臣疏》,抨擊首相申時行專權。

沈璟觸犯皇帝,貶謫仍是京官,不久升為光祿寺丞,一度充任順夭(北京)鄉試的同考官;湯顯祖則從廣東回來,在浙江山僻小縣遂昌做了五年知縣,一蹶不振,最只得棄官回家。原因在於一個是首相申時行的信,一個是他的反對派。沈璟敢於上這奏章,因為幾天首相申時行已經這麼做了。申時行以寬和出名,並不想直言敢諫,但是對這樣的大事保持沉默,他將無法取得士大夫的諒解。皇帝顧全他的情面,並不難為他。戶科給事中姜應麟也上了一意旨相同的奏章,皇帝批示降調他到"極邊地區"。這地區居然是山西省廣昌縣(今河北省淶源縣),在北京西南不過三五百里遠。內閣連同它的官僚機器有時比頹預的皇帝更能貫徹自己的意志。

有什麼跡象足以表明沈璟是申時行的信呢?申時行是州人,沈璟家在吳江,是鄰縣。沈璟又是申時行的門生。①同鄉和師生關係在當時往往是產生宗派的土壤。萬曆十六年順大鄉試的主考官黃洪憲秀(今浙江嘉興)人,地區也相近。

申時行的兒子和女婿以及另一輔相王錫爵的兒子都參加這一次考試。因為考官們通同作弊,子鬧得很大。第二年正月,禮部郎中高桂、刑部主事饒相繼提出彈劾。申時行的女婿由同考官沈璟錄取,其他幾人也和他有關。從皇帝批示看來,檢舉情況屬實,但是為了顧全內閣大臣的面子,高桂、饒反而受到處分。沈璟在此時被迫辭官。萬曆十九年,申時行、許國、王錫爵三大臣先退休或告假還鄉,和湯顯祖引起的那場風波有關。湯顯祖在奏章中曾替高桂、饒鳴不平。②四個月,福建僉事李琯奏陳申時行十條罪狀,其中還說到順天鄉試申時行的兒子女婿冒佔籍貫,由同考官沈璟強使他人代為錄取。③十來年之,申時行的女婿李鴻為《南九宮十三調曲譜》作序,說① 萬曆二年沈■考中土,申時行是考官之一。在科舉時代,這是正規的師生關係。見《實錄》。② 湯顯祖《論輔臣科臣疏》沒有直接提及饒,但提及高桂、李用中,他們和饒涉及同一案件。③ 見《實錄》該年該月。

沈璟"自以居恆善病,去(官)而隱於震澤之濱",那是既為曲譜作者也為自己掩飾的話,不實際情況。湯沈在戲曲界上的爭論發生之很久,他們在政治上早就各行其是。在討論湯顯祖和沈璟分歧時,理應加以適當的考慮。

三、最的歲月

萬曆四十二年(1614),湖廣省石首縣上啟茂到臨川,拜湯顯祖為師,請他批閱文章。湯顯祖為他選出九十多篇,編為《義墨齋近稿》。王啟茂在玉茗堂住了二十多天。回去,他寫信將此行見聞告訴袁中。袁中在回信中慨嘆自己的兄、宏部已經去世,他自己多病,不知還能活多久。湯顯祖比他年二十二歲,而"飲啖愈健"。袁中說,湯顯祖不僅有"異才",而且有"異福"。他想不到王啟茂告別之,湯顯祖就臥病在床,兩個月才好轉,而兩年之他就去世了。

湯顯祖材瘦小。友人虞淳熙在《徐文集序》中以他的"小銳"同徐渭的"頎偉"相對照。現在所知,他生兩次由畫帥替他寫真。寫真的可信僅次於攝影。《玉茗堂詩》卷十六《熊墨川寫真秣陵,更二十年許贈之二首》提到一次,在南京;另一次在萬曆三十六年(1608),遂昌縣聘請徐畫師到臨川來寫真。現存的畫像出自清光十八年(1836)江都陳作霖所臨摹,它的真本可能是兩幅中的一幅。1956 年承收藏者俞平伯先生贈本書作者照片一張,現在複製在本書卷首。它同虞淳熙的描寫相符。

湯顯祖從小熟誦《昭明文選》。這部厚實的選集,他能從開頭背誦到結尾,一字不差。同時他又殫精竭慮於八股文寫作,成為公認的名家。晚年家居,遠而來子的人多半是為了八股文,不是為了其它。詩《三十七》自述:"清羸故多疾",這同他從小苦讀有關。

湯顯祖早年患肺病。詩《何東太醫許開酒號》二首說:"偶然病肺怯風,避酒嫌歌百興空",作於遂昌知縣任。"偶然"不是說那時才得病,指的是最近一次發作。詩《聞姜仲文使君臥閣旬時》說:"因君病肺兩留連??敢言同病一相憐"。這首詩作於他五十八歲之

六十四歲時,他寫了一首詩《癸丑四月十九分三子佔》:"分器不分書,聊以惠群愚。分田不分屋,聊以示同居"。鄭重其事地記下分家的年月,應該說這是他為自己事採取的一個認真步驟。不久一場大火,珍藏的書畫全部被焚,他念念不忘的是唐朝諸遂良的《蘭亭集序》摹本。

湯顯祖認真考慮到庸欢事宜的另一跡象是他為自己尋訪墓地。他不會迷信堪輿家的說法,但也不會全然不理,《卜兆作二首》說:偶興隨山去憾龍,涉江風雨翠重重。

無緣作終為計,為向靈丘第一峰。

強不尋山奈老何,靈峰雖好夜泉多。

重來莫問湘鹿客,林帶女蘿。

"靈丘第一峰"或"靈峰"指墓地所在的靈芝山。地方誌和宗譜都說是山,現在己成平地,看不出它的地形有什麼隆起。它在文昌橋東岸偏南,老宅則偏北,相距不過二四百公尺。這次是從玉茗堂過橋出來,稍為遠了一點。可注意的是這兩首詩再不像以寫的題材類似的詩那樣帶有調笑的氣了。①萬曆四十二年(1610),湯顯祖邀約友人、南京國子監祭酒湯賓尹往廬山棲賢寺隱居,共結蓮社。他寫了一篇《續棲賢蓮社友文》,湯賓尹也應邀寫了一篇。東晉慧遠法師曾約僧俗一百二十三人集結淨上宗的佛社,以宅旁的蓮花他得名。當時詩人謝靈遠要入社,因為他"心雜"而被謝絕。他們邀請詩人陶潛入社,破例允許他飲酒。陶潛來了,皺眉而去。湯顯祖由於多病,又由於對政治腐敗,社會黑暗,無所作為而到苦悶(他為營救李至清而徒然奔走是一個例子),湯顯祖集結蓮社是為了尋精神上的解脫,並非真正出家,但比一般居士是更加精了,湯顯祖為棲賢寺請得丈六佛像,由於贊助人九江兵備葛寅亮退職還鄉而資金困難。不久,萬曆四(十三年正月,他的潘瞒以八十八歲高齡去世,他作為子再不能外出了。

這一年秋試,湯顯祖的第三個兒子開遠秋試中式。他以中舉五十年,"一避債臺不得",告誡開遠儉省。開遠因老患病,沒有參加次年試。來官做到按察副使監安慶廬州二郡軍。正四品。

湯顯祖在臨近最子裡,回憶平生的知遇和師友,到自己的成就趕不上他們的期望,情地寫了一篇《負負》,序言說:予年十三,學古文詞於司諫徐公良傅,為學使者處州何公鏜見異。且曰:文章名世者必子也。為諸生時,太倉張公振之期予以季札之才,婺源餘公懋學、仁和沈公楠並承異識。至秋大主試餘許兩相國、侍御孟津劉公思問、總裁餘姚張公嶽、考嘉興馬公千乘、沈公自邠之榮伍,未有以報之。四明戴公洵、東昌王公汝訓至為忘形,而吾鄉李公東明、朱公試、羅公大紘、鄒公元標轉以大見屬,不作文詞而止。睠言負之,為志愧焉。

"不作文詞而止",原是來自學家的偏見,不太看重文學藝術。年月久的浸幾乎成為他的自覺。儘管如此,它也包著顛撲不破的真理:文人首先是人,有人才有文。就他的創作而論,他大可不必到有愧於心。像他那樣業已作出光輝成就的曲家,在即將同自己的人民和世界別時仍然到不足,既是謙虛,又是自重:他本來應該作出更大的貢獻。

(17 / 28)
湯顯祖評傳

湯顯祖評傳

作者:徐朔方
型別:史學研究
完結:
時間:2018-03-17 10:38

相關內容
大家正在讀

本站所有小說為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為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 2026 讀臥書庫 All Rights Reserved.
(臺灣版)

聯絡管理員:mail